也批何作庥――妄论中医
邹志军 ［1915］ （2006-12-10）
近日见何院士在网上发表新言论，曰：中医乃糟粕，应废除之。阅罢全文，感慨之余，不禁想起了何院士半世纪前以一个物理学家身份在《学习》杂志一九五五年第十期上发表的批判中国古建筑学泰斗梁思成的一篇文章《 论梁思成对建筑问题的若干错误见解 》，（注 1）。 当年如何院士所愿，代表着封建王朝象征的北京城墙，这个"封建腐朽的糟粕"，终被拆除了。而极力建议保留这些腐朽的"糟粕"的中国硕果仅存的集古建筑思想之大成的梁思成老先生，也终被打成了右派。代表着"新文化"、"新思想"的斗士们，于是胜利了，可以欣欣然以先进思想的代表们自居，于是功成名就，成一大家。 何院士与方舟子先生近年来以打假，特别是学术打假而著称，我也曾经是方舟子先生的Fans, 他在《新语丝》上发表的文章我也看过一些， 包括诬中医为糟粕的文章。看过虽不以为然，却没有动笔反驳的冲动，只是这次见到在学术界有着广泛影响力的何院士也如是说，这才愤然动笔，也要为我们祖国的传统医学说几句话。 也曾好奇看过张五常先生那部著名的《经济解释》，说来惭愧， 居然完全没有看懂。不过这本书中有一个对真理这个概念的定义，看过后觉得可能让我受用一生。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一个理论，要成为真理，必须要加上限定条件。也就是说，一条理论，究竟是真理还是"糟粕"？很难说，因为要看它的限定条件。比方说：经典的牛顿力学，是不是真理？答案是不一定。经典的牛顿力学要加上"宏观、低速"这个限定条件，它才是真理。而微观、高速的，则有量理论学，相对论等来进行解释，而相对论和量子理论之间还有冲突，还又要适用于各自的限定条件。相信终有一日，人类终可以找到统一宏观和微观；高速与低速的终极统一理论，但是，即便到了那天，几百年前的牛顿的理论，也不会因此便成为"糟粕"，因为，真理是要加上限制条件的，经典牛顿理论在它的相应的限制条件下，它便是真理。同样，作为中华优秀传统的中医理论也是如此！，所有的理论都不能说完全说明了事物的真相，只是无限接近真相而已。 说起现代的西方科学，以及西方近代的科学家， 我们的一些学者总是喜欢将其吹得玄而又玄，仿佛伟大得不得了，反而对自己文化中的传统的一些理论，却嗤之以鼻，这似乎是自约百年前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以"新"为自居的中国学者的一个通病。或者我们不妨看看西方的理论体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其实说白了，西人的理论的创造，往往是发现一个现象，然后提出一个学说来解释它，如果大家发现解释得通，于是就认同，认为是真理。 就这么简单。 比如牛顿发现了苹果落地，于是提出了万有引力学说，然后提出一个抽象的数学模型，大家经过验证，发现完全符合，于是便成了理论，便成了真理。然后经过了多年，大家突然发现在微观、高速条件下牛顿力学不适用了，于是提出另外一个理论，做出另外一个模型，能够解释观察到的现象，于是这个新理论也成了真理，而旧理论也没有成为垃圾，只是人们发现了它的限制条件而已，在这个限制条件下，它是真理。而新理论则在等待着人们发现它的限制条件。。。。。如此这般，便是科学的进步。因此，现在能够解释宇宙诞生的大爆炸理论实际上是随时可能被推翻或者加上新的限制条件的，世界上所有的理论都是如此，所有的理论都不能说完全说明了事物的真相，只是无限接近真相而已。中医理论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中医理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很简单，其本质和世界上其他的所有的主流理论一样，都是对现实世界进行分析、抽象后建立的一个抽象的理论模型。我们可以想象一下， 几千年前，若没有中医，中国人病了以后怎么办？难道建议他们耐心拖上个几千年，等有了现代西医后，让现代的医学博士帮他们看病？笑话！病人病了，总是要医的，要医病人，总是需要一套医学理论的，古人也是人，自然也一样。但是让我们想一想，假若我们是几千年前的古人， 没有显微镜，不知细菌，细胞为何物，不十分清楚各个器官的功用，更不用说基因， DNA的作用了。 在这种技术条件下我们如何建立一套实际操作可行的医学理论？显然我们和我们的病人不可能拖到几千年后等待现代科技的诞生。 但难道没有现代西医的古人生病了就应该坐以待毙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们的古人很聪明，在长期的实践中不断总结，抽象，创造了中医的理论模型。这里先撇下中医不讲， 我们先说说西医。 现代西医尽管掌握了看了非常先进的技术手段，但是，毕竟技术手段再先进，也是有限的，因此现代西医也必须要在目前技术所能达到的层面上进行抽象。比如所，你就算技术进步到知道某种病是因为某种细胞的某个受体受到某种病毒的攻击所致，但是，你很可能不知道这种病毒是使用了哪种手法，使用了所有的哪几种化学物质，涉及了哪些酶，牵涉了我们身上的所有哪些器官，总共涉及了哪几百几千个化学反应，涉及了哪几百个基因，以及这几百基因之间的相互关系和相互作用。但是，这影响了我们在目前我们能够观察到的技术层面上相对有效的治病了吗？显然没有。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某些西药上写着： 1。化学成分：某某某； 2。功用：对某某某病有效； 3 。作用机理：不详，可能是什么机理，或者只有不详二字。。。。这是什么狗屁医学理论，这是没有理论！但是，这影响治病了吗？显然没有。我干嘛要知道那些底层的细枝末节的生物化学反应（当然，知道自然是最好了，可惜技术条件还没有达到），我只要知道这种药可以治这种病就够了。 中医理论在理论建模方式上和现代的西医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中医也是在古人的技术能力所能达到的层面上对"病"，"药""脏器"进行抽象。比如古人没有显微镜，没有微观化验技术手段，古人的技术层面对于问症这个环节来说，就是"望 "、"闻"、"问"、"切"。因此，古人只能够在古人技术所能及的，相对宏观的技术层面上进行抽象建模。具体说来，便是将脏器的功用进行抽象并建立模型， 将病的病理进行抽象并建立模型，将药的功用进行抽象并建立模型。当然，在古人的技术层面上抽象出来所建立的模型让今人看来，怎么看怎么象是"玄学"。比如，中医的"肾"是个什么东西？"气"、"邪"、"毒"又是什么东西？简直就象是迷信嘛。但是，古人就是能够凭这套看起来很虚很玄的理论很有效地治病。 其实说白了很简单：古人先是有众多的"神龙氏"尝百草，在尝百草的过程中发现了某些草药可以治某种病，然后进行抽象建模， 比如发现了了某种病，他们把这种病定义为"虚症"，"虚症"这个模型便被建立起来了。然后尝到了人参，发现人参可以治这种叫"虚症"的病，同时对药的功用进行抽象建模， 建立了一个模型叫"补"，然后便把人参归纳到能够治"虚"的"补"药中。再比如发现了某种病症， 他们将其定义为"寒"，建立了"寒"的原始模型。然后又发现某种药，能够治这种叫做"寒"的病， 于是建立了一个叫"热"的药性的模型，，用"热"药来对付"寒症"。如此这般，继续发现各种草药，通过调配， 复方，发现个各种草药的功用， 继续归纳整理，将其分门别类，并经过几千年无数代医生的实践，对理论的进行补充，细化， 修正，最终出现了我们目前的中医理论，同时也出现了专门的医药学专著，比如《本草纲目》等等。 对器官的抽象建模，采用的也是类似的方法。古人甚至可以通过长期的实践，在建模当中抽象出某种器官，并提出这个器官的功用。这种器官可能是现代医学上所没有的，比如"肾"，比如"经络"等。古人是如何以及为何要建立出这些抽象的器官，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与他们的技术手段和观察层面相适应的，最终在建模的过程当中被建立起来。 我们可能很难体会到古人当年在建模的过程当中遇到的困难和艰辛，甚至不理解古人的思维方式， 但是我们不能够因此便倚仗我们持有包括古人在内的多少代人的努力才掌握的现代技术手段藐视古人的智慧。 我想看到这里，大家都应该会开始明白，古人所建立的这套模型一定是有效的。因为他在方法上没有问题，与现代医学所欠缺的，只是现代医学的先进的技术手段而已。 中医由于千年前的技术条件所限，自然抽象的层面比较高，甚至引用了中华文化中《易经》中的很多概念比如"阴阳五行"、"八卦"等等，因此对于 经受过现代生物学洗礼的方舟子，何院士反伪科学人士来说，难以理解，斥为"玄学"、"糟粕"。 我可以理解你们对中医的不理解，但是不理解便将其斥为"异端"，"伪科学"，就如当年何院士斥梁思成老先生为"伪科学"、"异端"一般，这本身就不是一个科学的态度。 即便是中医中玄而又玄的经络理论，我们也不应该不加研究，便斥为"玄学"。关于经络理论，我不知到如何评述，毕竟这个模型太抽象了。但是，我可以举个在我身边发生的例子： 1973 年我的外婆不幸中风，半身偏瘫。我父母通过朋友，找到了一个当时已经被打倒了的华侨女医生为她治病。 她用的是进口的西药针剂。不过与别人不同的是，她不是将一管针剂在臀部注射了事，而是根据中医经络理论，在选定的某些穴道上， 按照某种顺序，一小滴一小滴的在穴道上注射。。。。。。不久，奇迹出现了，我外婆的病居然好了，而且竟然恢复到可以自如挑水，健步如飞的地步。这在 30多年后的今天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是，在这位女医生的那个年代，她做到了。 为什么她不按照西药的说明书进行简单的臀部肌肉注射？因为她的经验告诉她 ，简单肌肉注射的效果与穴道注射的效果相差很远。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多年， 我们全家依然非常感谢当年的那位每隔几天便风雨无阻骑车从很远的地方赶到我们家治病的中医（或者西医）。 对于某个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理论模型，不论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还是几千年前的中医理论，它们在很多地方都是共通的。 总有一日，可能就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可以看见相对论的倒掉。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是历史的必然。人类最终会找到比相对论更具有一般代表性的物理学理论，人类最终会发现，相对论只是这个新理论的一个特例。但是， 即便到了那是，相对论也绝不会变成"糟粕"。毕竟，根据相对论， 我们可以实实在在地做出能够爆炸的原子弹。同样道理，中医理论也绝不会因为现代西医理论的出现而成为"糟粕"。或许现代西医理论在某些地方比传统中医理论更具有一般代表性，但是毕竟，根据我们的传统医学理论，几千年来我们的国人都能够凭之实实在在地治病救人！ 或者我再举一个例子：我国的古人认为月食乃是"天狗在吃月亮 "。 但是， 我们的古人就能够凭这这个理论在他们的技术层面和技术条件下准确地预测下次月食的发生！是否古人的月食理论就是"糟粕"了呢。 显然不是， 只是当代的天文学理论比他们更具有一般的代表性而已。 现代的西医，在理论上和技术上可以说在很多方面都比传统的中医更具有一般的代表性，但是，是否中医就因此过时了呢。也不是， 至少在药学上没有过时！ 中医自然包括中药。中药是个什么东西，看看《本草纲目》就知道，我国的古人几乎把身边能够接触到的天地万物都尝了个遍，然后通通入药！经过几千年不断的试验与积累，中医积攒下了一个庞大的"药库"！这个"药库"是有几千年积累的庞大的人体试验和疗效纪录做后盾的。这对我们现代人开发出更多的象"清开灵"（注 2）针剂一样的经提纯的纯中药针剂，简直就是一个无价之宝！可是就有这么一些物理学院士，生物学博士，打着反对"伪科学"的旗号，硬诬这个无价的宝库为"糟粕"！ 你西医又有什么了不起，你有技术， 有手段，可以精确地提取出高纯度的有效成分，加以治病；我中医在上千年前没有你当代的分析提纯技术， 我只能熬制出一碗含有有效成分的汤药。 或许我的药没有你的浓度高，没有你的纯，但是， 我的药也含有有效成分，也能治病，怎么就成了"糟粕"呢？更何况你的提纯技术我也可以采用啊，中医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一直都在尝试和探索，何曾拒绝过新技术，新方法？ 好歹何院士还知道中药"鸦胆子"可以治病，可以考虑对其提纯分析。可是中药岂止鸦胆子这么个单方，还有千千万万个类似鸦胆子的单方，以及排列组合如天文数字般的复方。这些都是值得花大精力投入的。我建议何院士到国外超市的 Pharmacy (药房 )看看，你可以看到他们整整几个大货架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提纯制品， 而且非常受欢迎。而我们这个世界草药的鼻祖，我们的中医中药在我们国内却被诬为"糟粕"！ 正在写这篇文字的同时， 又听见何院士在大放厥词， 说：中国传统文化有 90%是糟粕。对于何院士的这番话， 我无话可说。其实自百年前的新文化运动以来，某些国人的所谓"新"思维，与鲁迅先生陛下的啊Q 的思维方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只是"咸与维新"而已。而且其对异见的态度，本质就像文革中喊"左"的口号打倒所谓的"右"派一样，不同的只是他们这次高喊的，是所谓"新"的口号。 凡是传统的，便被扣上一个"旧"的帽子，就被批为"腐朽"，就被批为"糟粕"。在"新"的口号下， 北京的城墙被何院士们拆毁了， 清华园的牌坊也被"新"学生给拖倒了，全国各地，无数古代殿堂、庙宇、佛像，无数古代文物，都在破"四旧"中被敢叫日月换"新"天，的造反派小将们给砸碎了。 我们真的就得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了吗？或许我们的确从中得到了某些东西，但是在我眼里看到的更多的，是满目的瓦砾与凄凉。 其实从近代历史上看，何院士的中国传统文化糟粕论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真正的大家如鲁迅、蔡元培、瞿秋白、郭沫若、等等六百多位当年的进步人士，他们在他们的"咸与维新"的试验当中就曾经试图做一件真正灭绝中华传统文化的乃至中华文明的"壮举"。大家都知道，对于一个文明来说，最重要的，便是它的载体――它的文字。我们真正了解古埃及的文明，便是通过破译古埃及的契形文字开始。 而这些影响中国近代史的大家们，居然在他们的"维新"过程中，突发奇想，要灭绝中国的汉字！ 要汉字拉丁化（或者罗马化，或者拼音化总之是用有限的外文字母代替汉字）（注 3 ）。 其中最积进的鲁迅先生和瞿秋白先生，恨中华文字入骨。 瞿秋白说，汉字"是世界上最龌龊最恶劣最混蛋中世纪的茅坑"。 鲁迅说，"方块汉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也是中国劳苦大众身上的一个结核"。在他们看来，如此"腐朽恶毒的糟粕 "，自然是要废除的。 可笑的是，当他们写下这段话时，却不得不用他们深恶痛绝的汉字！ 幸好这些足以影响中华文明进程的大家们在这件事上没有得逞，否则，这必将是中华文明的一场浩劫！ 自五四前后的近百年来，无数维"新"派们经过无数次激烈的运动，早已经把我们国家文化、文明中传统的很多其实非常优秀的"旧"的东西"破"得支离破碎。但是，"大破"过后，维"新"派们有过"大立"吗？你物理学家何老院士在你自己的物理学领域中有过什么震惊世界的"大立"吗？ 很可惜，都没有！ 可笑可叹的是，在我们"大破"之后，我们在满目疮痍的瓦砾堆中回过头来，却发现我们所追求的西方文明的鼻祖英国，居然还保留着"腐朽"的封建君主，依旧保持着他们保守的文化习惯；而领导着世界最尖端科技的美国，却依旧不忘骄傲地在自己所有美元钞票上庄严写上： IN GOD WE TRUST ( 我们信仰上帝)。 或许我应该建议何院士和方舟子博士抽空看看韩国的电视剧医女《大长今》的故事。在电视剧中我欣喜地看到，本以为早已被破碎了的中华传统文化，居然在韩国得到了很好的传承与发扬，也造就了一个既保有优秀传统文化，同时又拥有世界顶级科技与企业的现代化国家。这或许是为什么韩国人会骄傲地把被何院士斥之为"糟粕"的阴阳太极八卦图高高地悬挂在他们的国旗之上的缘故罢。 |
